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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村 爱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
陈村 爱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

2005-04-06 14:37:29来源:南方人物周刊
图/姜晓明

陈村部分作品

1980年,成都图/受访者提供
1974年,安徽农村图/受访者提供

和儿子在一起。他说:“小孩子比大人可爱多了。大人太聪明了,太知道利害了,太无奈了。”图/姜晓明

  ■本刊记者吴虹飞

  虽然小说的好时候已过去,我还是喜欢写小说的,喜欢虚构。看看许多人写得那么差还臭美,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写
  爱亲人。爱朋友中的真诚、有趣的人。爱智慧的长者。爱美丽的人,爱青春照人的人。爱奶声奶气自以为是的小孩子。最见不得为自己的愚蠢得意的人

  “我从风景开始我的伪作。开始我对一类人的赞赏、思念、厌恶和矛盾心情。开始我的自省和自虐。”
  从陈村的长篇《鲜花和》里,读者能感受到一种风格化的写作方式:简洁、细致、举重若轻充满巧智。
  现实中的陈村似乎也如此。他坐在椅子上,头发奋力向上。摄影师的灯光打在他清矍的脸上,给他的清醒与理智罩上一层温暖的光彩。
  他谈些日常的、琐碎的事情,无所忌惮地,随时随地地,发表他零星的、机智的看法——让人一愣,或会心而笑。陈村是有趣的,事事通透。
  他有一个8岁的小孩。他会应小孩的请求,在网上寻找时下流行的歌儿,《挥动翅膀的女孩》、《SUPER STAR》,给他听。孩子是成人的天使。有孩子才是真正的“有产阶级”。因为要对后代负责,所以生活得积极一些,“要拿出老爸的样子”。

  人要让自己觉得不是废物才活得下去
  人物周刊:你们这一代的作家,经历都比较坎坷,很多都去过农村支边和插队?
  陈村:我们这一代和你们不一样。你们选择多,但我们的前半生是被规定的。比方说我们被规定去当农民,从城里一下子去当农民很失落啊,也没办法,只好写写打油诗。
  我们运气还算好,后来都赶上回城了,成为民工进城的先驱。我去过新疆,拜访上海支边青年的家庭。那边风沙大,把人吹得憔悴。当年他们偷了户口本一定要去新疆,火车接汽车,汽车接马车牛车,反正还没到地方许多人就后悔了,都是十多岁二十来岁的青年,夜晚宿营时哭声震天。但是回不去了,被规定了。那些当年的热血青年,现在全都没有宏大的理想,只希望子女能回去,希望自己老了回故乡上海。
  我下去的时候17岁,到安徽的无为县。后来才知道我去的地方不是最苦的。当然最苦的也不是我们,是农民。回城后种种坏毛病又出来了,但存着一点良知:粮食涨价,只要钱到粮农手里,我毫无怨言。谁不乐意谁自己去种吧。
  人物周刊:你是怎么走上文学道路的?
  陈村:哈哈哈哈……下次你应该这么问:你凭什么走上文学道路?
  我们那时候很傻的,中学毕业了去插队,闲了也没有什么事做。写字最容易了,拿张纸,拿支破笔,就可以了,比较廉价和方便的表达吧。那时写过一些打油诗和鸡零狗碎的文章,写了给朋友看看。其中的一些后来发表过。
  人物周刊:你从1979年开始发表小说,至今出版有30多本书。而那时没有精神和物质鼓励,怎么写作?
  陈村:有30本书了,不少是重复的。不是为了什么读者,只是很郁闷啊,只是为了朋友,写个诗写个文章什么的,他们称赞一句,就很高兴。在乡下我们都是废物,插秧和犁田都比不过农民。人家的地种得好好的,我们去瞎掺和,还要分人家已经吃不饱的口粮。最早是写点“打油诗”,把香烟壳子拆开,背面是白的纸,就可以在上面写诗啊。人要让自己觉得不是废物才活得下去。
  人物周刊:那时你就已经很喜欢看书和听古典唱片?
  陈村:从小喜欢看书,拿到书就很高兴,现在也是,最喜欢的事情是看书。“文革”时候,有一个好处是把好多阶层打破了,抄家了大家都赶在一起,大家都一样,物不以类聚,人不以群分,知识和文明从象牙塔走向民间。这些都是恶劣环境下的精神养料。人饿的时候,一碗饭可以救命。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,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《高老头》啊,《人·岁月·生活》啊,都是那个时候看的。听音乐不许说话,有一个人负责去翻唱片,78转的胶木唱片,轮流去翻面,大家都不出声,感到很神圣很幸福。
  人物周刊:听说你写《鲜花和》写了两年,能谈谈写这部书的情形吗?
  陈村:这书是断断续续写的,中间打断过一回,几个月后再接着写。最后将那些写好的段落合成,把缺口补上。整个故事发生在几天中,为了不太做作,我没标明“第一天”、“第二天”字样。
  以后的人,如果想知道那个时代一些人的心情,可以翻翻此书。
  人物周刊:《鲜花和》封面的导语里写道,“我们的一生就此报废”,其实是有些悲怆的。我很赞同你的观念:纪念我们的日常生活。
  陈村:无论如何折腾,人的一生总要报废的。在写小说时,我力图让它欢喜一点。大家不是爱引用“在尘埃里开出花来”吗?要开花,在尘埃中也要开花。要有一种“傻乐主义”来抵御生活的沉闷。用我说过的话:要不失时机地笑笑。
  人物周刊:我记得你说过凤凰彩票:人对自己没有办法的事情用不着多想。多想是难为自己……死不死的事情让哲学家去想吧。你是一个通透的人,但也似乎在有意和无意逃避讨论生死的问题。
  陈村:除了哲学家,只有想找死的人才一直去想“生还是死”。死是一个行动,一个事实,多想它无益。这和一个穷人老想“我富起来了怎么办”一样荒谬。那东西不想也悬在那里,左右我们的行为。人生苦短,想些别的不好吗?
  人物周刊:有一种印象可能不大准确,我感到《鲜花和》是一部很顽强地抗拒交流的小说。
  陈村:你有点接近我的初衷了,它就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,自说自话。
  人物周刊:你为什么选择了这样隐忍的,细屑的写作方式,而不像你的同时代的人,如张承志、张贤亮,还有史铁生,他们似乎总是有着一种宏大历史的叙述,使得痛苦看起来容易被人理解?
  陈村:一个人不可能像别人那样写作,有的人是学不了,有的人是绝不想学。要是像了别人,写作的我有何存在之必要呢?我活到现在最烦的就是“宏大”,这两个字真是太十三点了!我曾问,“慈母手中线”是大还是小,“空山不见人”是深还是浅?之所以这样写,因为我看见的世界是这样的,是生活教我的。
  人物周刊:你很赞赏普鲁斯特,请问你是否接受他的诠释世界、诠释时间的方式?
  陈村:普鲁斯特“浸淫”在时间之中。时代不同了,身份也不同,我们不可能像他那样深情地抚过途经的时时处处。我们只能站在局外欣赏。
  人物周刊:一个老问题:能谈谈你和史铁生的差别或相似?
  陈村 :史铁生写得真好,那么纯粹,那么通透和干净,比我好得多,不要拿我跟他比。他对中国文字的理解很深,运用很妙。
  他去年来上海,我在天涯还发过一个帖子:我说有一对夫妇要来上海了,这是本城的光荣。我要动员有车的朋友去当车夫。上海谁没见过呢?我觉得大牌的国家元首来都不见得是上海的光荣,而是虚荣。布衣的到来才是光荣。
  人物周刊:你上次说,这一代人是很狭隘的。这个时代只可以狭隘。我们不知道比卡夫卡、托尔斯泰差多少了,比起他们我们都该去死。你对写作有敬畏之心?
  陈村:这幸运赛车平台时代更物质,被诱惑,被鼓动,更容易忘记自己。时间被切成肉糜。内心的安宁更少了。和自然更远了。从写作来看,沉思默想已成奢侈,虚招太多。
  九段对围棋也还不是全部懂的,他也会怕的。越走越怕。越写作,觉得自己对中文的理解越不行。几千年来,多少人为中文消耗一生,那个陷阱太深了。当然,它值得人们为它耗费光阴和神思。
  人物周刊:写杂文是比写小说容易赚到钱,你会不会在不远的将来再写一个长篇呢?
  陈村:先要安排好生活,当一个好公民,好父亲。按时还贷款,按时付孩子的学费,这些都是赖不过去的。在中国,如果10万个人中都没一个人愿意买我的书,我就在网上发发帖子算了,十分方便也不图名利,比较高尚。
  我想,既然是什么“小说家”了,已欺世盗名,以后还会写点小说的吧。虽然小说的好时候已过去,我还是喜欢写小说的,喜欢虚构。看看许多人写得那么差还臭美,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写。
  人物周刊:有人认为你的杂文犀利、尖锐,你认为是这样的吗?
  陈村:也许是吧。还有深情呢。爱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。
  人物周刊: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写小说?
  陈村:写小说是一件很需要安静的事情,我只有鸡零狗碎的时间。办法还是有的:把我关起来半年一年,一天给三顿饭两瓶啤酒,手机没收,一周只允许打一个电话,电脑不联网,没有账单要付。写长篇,一直打断就写不成,弄得人也很沮丧。
  还有一个原因,我对写作的想法有变化。不觉得小说是惟一值得去做的文体。我现在比较喜欢“读物”的概念。看的书买的书,非虚构类渐渐多起来。

  我喜欢自由发表
  人物周刊:你是少数在论坛上很活跃的职业作家。在“榕树下”做艺术总监,一直兢兢业业地,希望论坛朝着良性的方向走。请问你是如何做斑竹的?
  陈村:论坛是一个很麻烦的地方。中文网上的版主都是义务的,很辛苦。我在参与管理的整个论坛都有权限,比一个版块的版主境遇好点。
  上网是一个讨厌的事情,也是有意思的事情。我因为在网站兼职,为了维护版面的秩序,在网上是用“陈村”实名。余华、叶兆言等人也上网,中国的作家至少有一半在网上出现,但他们都在潜水。他们没那么多时间精力上网交友、聊天、掐架。
  网上有很多垃圾,也有很多珍宝,有许多可爱的人。在一个论坛呆久了,会看出很多,跟现实生活中一样,有人和人之间各种微妙的好玩的关系。
  我喜欢自由发表。经过几道审查,文章很容易变得奇怪。有些编辑还有在别人文章上练笔的嗜好,经他一改,立地成佛了。艺术上的创新,很容易不被接受。在网上没有发表难的问题,但有被浩瀚的网文淹没的危险。
  人物周刊:网络的即时性和互动,会不会对写作造成影响?
  陈村:在写作的时候,我老是挂在网上,要找资料就搜一下。如果有人叫我,会被打断,一般不回应,要等到活干完再说。在网上造成的最大困惑是文章当帖子来写,写完很想一个回车贴出去,不耐烦等待报刊发表。
  人物周刊:论坛里虚拟的和生活有一样吗?互联网是不是容易激发人潜在的疯狂和非理性?
  陈村:网上匿名,很容易让某些人想入非非。在网上有人可能无缘无故劈头盖脑地骂你,生活中这样骂人的只有精神病人。我猜想这些人在他们的学校或公司,是内心压抑但外表温和的人。他们在生活中不能实现的东西,不敢发泄的怒气都弄到网上来了。网上有多少人自称老子天下第一啊!当年我把那些过于天才的帖子统统关进“精华区”,一律优待。现在的“小众菜园”,未被邀请者只能看不能说话。要不然我请来一位女性到菜园种菜,很可能立刻有人跟帖:这么老了还上来,或者长得这么难看还敢上网等等。你能跟他吵架,说自己不难看不老吗?惟一的结果是立刻走人,不玩了。 我上网多年,被人骂惯了,承受力较强。说我老说难看说不入流一律鸣谢,人家是另类捧场。

  王安忆是跑文学马拉松的选手
  人物周刊:上海文学生态蛮有趣的,作家之间风格差异很大,并且出产很多作家,尤其是女作家。你如何看这些问题?
  陈村:在上海,女的比男的有名,女的比男的勤劳。没什么看法,我觉得挺好。上海男人怕老婆不是出名的吗,那在文坛上怕女作家也很自然。以前有个“某某某陈”的说法,那个“陈”指我,其他三个“某”是女作家。我要别人不去传播,说让人听上去像是一夫多妻。我跟她们都很友善,都是朋友,可开开玩笑,见了面一般也不讨论文学,好容易见一次面要谈开会谈的事情很无趣。
  人物周刊:你对王安忆的一个评论在坊间广为流传,认为她在写作上很勤奋……你觉得写作有天才和勤奋之分吗?
  陈村:我说张爱玲在25岁之前已写出主要作品,王安忆25岁之前的作品不行。人大概就是那么不一样。王安忆非常勤奋,按理说她已经功成名就了,不用这么努力了。她还是一遍一遍的,非常专心,写了这么多年还在研究叙事的奥妙。去年又去复旦大学当教授。她是跑文学马拉松的选手。
  人物周刊:你靠稿费为生吗?
  陈村:我是末代专业作家,在作协有工资。工资不够,还要写稿赚钱。我还要和老婆一起买房子。去年上海的楼市均价已到一万多。幸亏我几年前先把房子买下了,要不现在哪里买得起。
  也有某资本家叫你过去兜一圈,要你美言几句然后给个红包。这样的事情我就不干了。当然我这么讲是因为我还有饭吃,收支平衡。没有饭吃他(资本家)不找我我也要找他的。

  生而为人是幸福
  人物周刊:平时读些什么书?
  陈村:我最喜欢的事情是躺在床上看书。人老了,喜欢非虚构的东西。比如《精子战争》、《动物之性》、《昆虫记》,都是科学著作。
  人物周刊:除了读书,你有什么爱好的?
  陈村:下围棋,看画展,偶然听个音乐会。有时上网,想先下棋再干活,结果一下子弄到半夜两三点。下围棋的网上也有趣,半夜三更还有很多个像我这样的孤魂野鬼。我在网上下棋比较礼貌,如果输了还会说声谢谢,不像有些人,输了要耍赖,不好玩。玩物丧志,现在已不下了,软件也删了。
  人物周刊:下得好吗?
  陈村:当然,写起文章总说自己下得好,写胜绩不提败绩。围棋真是好东西,下棋下得臭,也可以非常有趣的呀。
  人物周刊:谈一谈你的家庭?
  陈村:这种事情人不可以瞎说的,什么我的家庭很幸福,身体很健康,说了可是要倒霉的!不能夸口、说嘴。很多像你们这样的记者就爱这么采访。
  人物周刊:为什么喜欢麦兜?你引用过他的一句话:笑得像个柿饼……你说过,你喜欢的小说,是有点天真有点傻的那种,在人世间追求着他的梦?
  陈村:他很好玩的。蛮好的。小孩子比大人可爱多了。大人太聪明了,太知道利害了,太无奈了。一点不傻的人不是好人,至少不是有趣的人。
  人物周刊 :你有过什么样的理想?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?你认为理想重要吗?
  陈村:还记得最早的理想是当个天文学家,研究星星。但现在连牛郎星在哪里都说不上来。现在?我现在的理想是到90岁再生一个儿子,为此要保重自己,保持体能与魅力。
  人物周刊:你会爱什么样的人,和被什么样的人爱?
  陈村:爱亲人。爱朋友中的真诚、有趣的人。爱智慧的长者。爱美丽的人,爱青春照人的人。爱奶声奶气自以为是的小孩子。最见不得为自己的愚蠢得意的人。至于谁爱我就不知道了。我母亲最爱我。
  人物周刊:你如何看待幸福?
  陈村:幸福就是一件件小事情。看法国印象派画展、看《歌剧魅影》是幸福;听儿子讲的一个好玩话是幸福;每天醒来,看到阳光灿烂四周和平是幸福;生而为人是幸福。